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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浩 長篇散文——《故 鄉》

作者: 張浩     時間: 2021-01-18     點擊: 查詢中    分享到:


(一)  筒子樓

一九八九年的寒冬臘月,我出生在渭北高原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我的記憶便是從這個叫做二礦的地方開始的。二礦是一座煤礦的名字,因為在當時的名氣太大,以至于后來人們都把它當做地名來叫。至于為什么叫二礦,我也不是很清楚。它是澄合礦務局管轄下的一口立井,估計是二號井的緣故,所以大家就簡稱為二礦了。我想這大概就是名字的由來吧。

我的第一個家位于礦區的最東邊,是一個類似于筒子樓的二層建筑。確切地說,我并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我第一個家。因為我對那段記憶,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但卻不知道為什么,對那座建筑的印象又格外深刻。姑且認為那就是我的第一個家吧。說是筒子樓,不如說是在一排窯洞的上面加蓋了一層平房。因為一層的房間是青磚砌的窯洞,沒有窗戶,大白天里面也是漆黑一片。而二樓卻是平房的風格。不過它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都有一條東西走向,青磚敷設的走廊。走廊大概有七八十米長的樣子,里面如同停電檢修的隧道一般,雖說零散地分布著三兩個十瓦以下的小燈泡,但對于這樣的環境來說形同虛設,從外面走進去總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才能勉強看清周圍的環境。總之,那是一幢很奇特的建筑。

而那條長長的漆黑走廊,便成了我童年的“樂趣”之一。每每和小伙伴走到走廊的入口處時,我們總要互相說些“里面有鬼”之類的話來嚇唬對方。雖然現在看起來很幼稚,但那時年少無知且膽小的我對此卻深信不疑。膽子稍大點的小朋友一頭鉆進了走廊里,朝著另一出口快速地跑去。為了不讓小伙伴們嘲笑,我也只得硬著頭皮跟著挪進去。因為常年見不到陽光的緣故,走廊里陰暗潮濕是在所難免的,加之強烈的視覺差,讓本就恐懼的我更加害怕。越是想快點離開,卻越不能走的太快。里面螢火蟲一樣的燈光只能照亮周圍三兩米的范圍。更多情況下是用眼睛判斷前方拱形門洞出口的亮光是否被看不到的物品所遮擋住。加之腳下的青磚早已年久失修,到處坑坑洼洼,很是不好走。左右兩排的房間多是大門緊閉,只有正在走廊里做飯的三兩戶開著門。因為房間狹小,一家老小都需要蝸居在里面,所以家里除了床和一個小飯桌之外,就再也容納不下其它的東西了。故而煤氣灶,蜂窩煤爐子和碗柜成了每家門口的必備之物,使得本就只有兩米來寬的走廊變得更加擁擠不堪。這樣的環境下,總是壓制不住內心恐懼的想法,總感覺兩邊緊閉的大門里會突然躥出未知的東西,身后更是覺得有個無聲的幽靈在緊緊的跟隨著。我努力不去想這些,瞪大眼睛,想把周圍的環境盡收眼底,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磕磕碰碰便在所難免了。懷著忐忑的心,邁著張不開的碎步,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來到了走廊的出口。于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剛打通關了一場艱難的游戲一般。在小伙伴面前還要表現出一副“不過如此”的樣子,以彰顯自己的膽量足夠大。實則內心想著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再也不想如此走一遭了。


(二)三號家屬樓

這是我的第二個家,也是我第一次住進樓房。準確地說,這是我爺爺奶奶的家,我和父母只是暫時借住在這里而已。從筒子樓出來,經過一小段上坡的柏油路便到了三號家屬樓的小區門口,兩者的直線距離不過百余米遠,環境卻是天差地別。

小區大門入口的左邊是一個不大的花園,兼顧著書報欄的功能,每天都會有人按時更換里面最新一期的報紙摘要。花園的四周種滿了綠油油的冬青,中間矗立著三棵碩大的梧桐樹,梧桐與冬青之間則種滿了顏色各異的月季花。夏日毒辣的陽光總是被梧桐樹高聳的身姿擋在身后,為人們撐起了一片陰涼之地,也成了孩童們玩耍的樂園。

這個不大的小區總共有四幢樓,呈正方形排列,都是只有四層高的建筑物。想必是修建于二礦最為繁榮的時候,因為這在七八十年代已經算是極好的住所了。爺爺的家就位于左手邊第一幢樓的一樓拐角處。從小區大門進入,經過一排煤房,走到盡頭便到了爺爺家院子的門口。因為是一樓,所以有一個不大的院子并不稀奇。那是一套有著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因為我們全家的入住,在客廳的鐵門處用大衣柜做了硬隔離。于是,房子就變成了爺爺奶奶那邊的兩室一廚一衛和我家這邊的一廳加院子。后來為了方便,又在院子里搭建起了一個簡易的廚房。客廳大概有20平米左右,也就剛剛能容下一張雙人床,一個不大的茶幾和一個電視柜,僅此而已。說到這張茶幾,與我還頗有淵源,我腦門上那個類似于包公額頭上的傷疤便是這張茶幾所賜。據母親所說,那是我小時候走路不小心被自己絆倒了,眉心正好不偏不倚地磕在了桌角上,當時也沒怎么流血,只是后來卻成了一個抹不去的傷疤了,于是我就成了當代的“活包公”。

在爺爺家借住了多久也沒有太深的印象了,不過似乎時間也不是很長。給我記憶最深的還是我們從這里搬走以后的事情了。我們搬走后,客廳與臥室之間自然是要重新打通的,于是房間便恢復了以前的模樣。不知是何原因,在我的印象中,爺爺和奶奶總是分房而住。爺爺住在主臥,主臥的面積比客廳稍小,里面擺滿了家具。最里面靠墻的位置擺著一張雙人床,床的旁邊是一組純手工打造的高低柜,床尾處擺著一張折疊桌和兩把塑料制品的椅子,而最靠近門口的電視柜上擺著一臺家里最值錢的物件——黃河牌電視機。電視柜的下面沒有完全做成柜子,而是留出了很大的空間。由于年齡小,那個空間成了我經常藏貓貓的必躲之處,因為藏的次數太多了,所以總是會被第一時間發現。電視柜的旁邊兒是一個壁櫥,里面分了四層,一直從地面到房頂。最底層一般放的都是些工具之類的東西,而中間兩層則放著一年四季所用的被褥,好的東西往往都藏在最高層。比如桃酥,雞蛋糕,葡萄干,餅干等等。那時的我還不到壁櫥的一半高,卻總是趁著爺爺不在房間的時候,偷偷打開壁櫥,踩著二層的隔板,伸手去抓最上層的好東西。當然,被當場抓住人贓俱獲的時候也不在少數。嘴里還來不及下咽的食物,把腮幫子頂的鼓鼓囔囔,還一邊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急忙否認自己的偷盜行為,現在想起來還頗為好笑。而奶奶住的次臥就顯得簡約了許多,不大的房間里擺放著一張雙人床,一臺縫紉機和一個很大很大的箱子,這便是房間的所有物品了。奶奶的房間與廚房相鄰,過道上放著那個年代每家必備的雙桶煤爐。一到冬天,它便是家里做飯,取暖的主力軍了。而我格外喜歡這個煤爐的原因是,它可以把白面饅頭烤的又黃又脆,甚是好吃。但也不能多吃,因為干燥的冬季總是容易讓人上火。當然,也有失誤的時候。有時把饅頭放在爐子里就去干其他的事情了,把烤饅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等再想起來的時候,饅頭早已被烤成了碳黑的模樣。雖說不至于挨揍,但浪費糧食總歸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要說我最喜歡的地方,當屬客廳外面的小院子了。從客廳出來下到院子有個三級臺階,臺階的左邊用磚頭和水泥堆砌出了一個兩平方米左右的平臺,平臺的一半擺滿了奶奶種的各種盆栽,有玻璃翠,指甲草,薄荷,還有一些我也叫不上來名字的花草。而空出來的另一邊則充當起了飯桌的功能。擺上大米粥,油條,咸菜,拍黃瓜,涼拌洋蔥的早餐甚是豐富。說到洋蔥,我之前是從來不吃的,總覺得味道怪怪的,直到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大姑講了一個故事。內容大概是這樣的:從前,有一艘船出海時遇到了大浪,船上的人都因為暈船而嘔吐不止,唯獨只有一個船員什么事也沒有。于是船長問他,“你怎么一點事兒也沒有,是早上吃了什么防止暈船的東西嗎?”那個船員回復道“我吃的是和你們一樣的早餐,只是多吃了你們不吃的洋蔥而已。”聽完,我便用筷子夾起洋蔥大口吃了起來,味道也頓時變得不是那么難吃了。收拾完碗筷,平臺又空了出來,這時它便成了我玩耍的跳臺。站在平臺上跳向地面,總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當然,因為有一定的危險性,所以挨罵的次數自然也不在少數。

屋里廚房外面的正對面,種著三棵法國梧桐樹。其中最大的一棵單憑一個成年人的雙臂已經無法將它抱住,樹梢甚至超過了四樓的房頂,說是參天大樹一點也不為過。據說這棵樹是爺爺和奶奶親手種下的。中間那棵稍小的是大姑和姑父種的,而最小的那棵則是由我的父母種下的,說是最小,樹干少說也有五六十公分粗細了。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是一把躺椅,一杯清茶,一柄蒲扇的標準配置,在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和大伯家的小兒子在爺爺周圍相互追逐,過來過去地淘氣著,爺爺常常會故作生氣地冒出一句,“我梆恁倆嘞。”不過這并不會讓我們安靜下來,相反,我們“瘋”的更厲害了。


(三)十五號家屬樓

十五號家屬樓位于二礦副立井的正北方向不足二百米的地方。三號家屬樓的西邊,直線距離大約有五百米左右。這是我的第三個家,也是住的最久的一個地方,直到我高中畢業去了咸陽讀書。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十五號家屬樓的時候,樓內還在進行著交房前的最后施工。是爺爺帶著我晚飯后散步的時候走到這里的。爺爺指著最后面一棟樓四樓的一個房間告訴我,“這兒以后就是你們的家了”。年少的我雖然還并不清楚房子對一個家庭的意義,但內心還是充滿了無限的憧憬。后來從父親的口中得知,當年我們家并沒有分到這批房子的入住資格,只是其中的一個住戶把房子的指標賣給了我家,我們才得以入住進來。現在想來,還是很幸運的。

搬家是從一個周末的早晨開始的。那天,父親找來了足有近二十人的親朋好友來幫忙。由于只是暫時住在爺爺奶奶家,大件家具并不太多,所以只找來了一臺農用三輪車去拉床,爐子之類的大件。其余雜七雜八的小件則由眾人肩扛手提或推自行車來運輸。而我則抱著一堆自己的玩具穿梭在搬家的隊伍中。不知是年齡小的緣故還是因為搬家心切,總覺得那幾百米的距離走起來是那么地漫長。進入小區大門前,是一個十來米長的陡坡,坡道兩邊砌有樓梯,供行人行走。搬來這后,我和小伙伴常常騎著自行車從坡下沖到坡上,又從坡上快速溜到坡下,以顯示自己高超的騎車技術,很是刺激。小區一共有五棟樓,從前到后依次排列,而我家就住在最后一棟樓的一單元四樓西戶。爬上四樓,一扇結實又漂亮的防盜門最先映入眼簾。這扇防盜門是父親找學武伯伯親手制作的。說起學武伯伯,他可是個名人。一手出色的焊工技術不說,個人造型也是格外地拉風。人送外號“二礦劉歡”,因為不論從體型還是發型來說,兩人都十分地相似。他時常騎上那輛250cc排量的摩托車上下班,自然卷的頭發隨風飄逸,簡直酷斃了!

進入房間,先是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擺著一張單人床,而我在這張床上一住就是十多年。進門的右手邊依次是衛生間,廚房和臥室,左手邊則是十來平米的客廳和一個不大的陽臺。雖說房屋面積和小區環境都不如爺爺家,但這卻要比我們之前住過那兩個擁擠不堪的家好上太多了,起碼是一個獨立完整的家。在這里,我認識了好多有趣的人。

比如父親的好友,國營叔。早年間,他并沒有在礦上上班,而是自己湊錢買了一輛康明斯8米大貨車,在全國范圍內跑起了貨運。北到哈爾濱,南到廣州,西到烏魯木齊,東到青島,似乎國內就沒有他未曾過去的地方。也許就是這樣常年出門在外奔波的經歷,使他變成了一個“油嘴滑舌”的人。茶余飯后,我總是特別喜歡聽他在樓下的人群中談天侃地。雖然不知道他講的故事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也比一無所知要好上許多。重要的是他說話特別幽默,常常引的周圍人一陣哈哈大笑。

還有一個鄰居,我們都叫他——老袁伯伯。他常年戴著一副墨鏡,不管陰天還是晴天,從來沒有摘過。我也很是好奇,難道他就這么愛裝酷?直到有一次偶然間看到了他卸下了眼鏡的樣子,右眼沒有眼珠,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當時確實把我嚇了一大跳,后來得知,他是因為在井下干活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眼睛,最后只得摘除了眼球。不幸的經歷并沒有遮蓋住他開朗的性格。他成了我們這群孩子的孩子頭兒。炎炎夏日,每當太陽落山后,他總是第一個搬著躺椅坐在樓下乘涼。而我們這群小孩圍在他周圍打鬧嬉戲,有時趁他不注意,偷偷鉆到躺椅后邊,透過縫隙突然拔掉他的一根頭發轉身就跑。通常是在“哎呦”一聲之后,他故作生氣地叫著我們的名字,嘴里喊著“你們這群熊娃,欠收拾了”。我們則遠遠地跑在一邊哈哈大笑,還扮著鬼臉故意繼續挑釁。當然,也有被抓住的時候。每當這時,他總是一把把我們抱在懷里,然后專挑我們的癢癢肉撓,直到我們實在受不了,聲聲求饒才算作罷。


(四)幼兒園

從筒子樓往東三五十米,穿過一條柏油馬路,就到了我人生啟蒙的地方。兩三畝的占地面積,對于一所幼兒園來說,已然是不算小了。加上一座三層高的教學樓,放在九十年代初已經算是相當豪華了。教室里,每個小朋友都有自己單獨的小課桌,小板凳。就連玩具都有單獨的存放間。因為是全托幼兒園,午休的寢室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純木工打造的小床很是精致,兩兩并排放在一起,依次擺放,整齊有序。依稀記得,剛去幼兒園的時候還不大適應在這樣的環境里午睡,老師們在一旁悉心照顧著每一個小朋友,遇到實在調皮不睡覺的,就嚇唬一番,“你再不睡覺,外面的大老虎就進來咬你了”。對此我是深信不疑,所以不瞌睡也要裝睡,可是每次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我對幼兒園里有大老虎深信不疑是有原因的。在幼兒園的最后面有一排老舊的窯洞,學校只用了角落的一間當做廚房使用,其他的房間要么大門緊閉,要么用廢棄的床板擋在門口,至于里面有什么東西,漆黑一片的,沒人知道。只是老師警告過我們,讓我們別去那附近玩,因為里面有大老虎。所以,每次離那排窯洞還有十來米遠的時候,我和小伙伴們就感覺有一股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很是恐怖,好像里面的老虎會隨時沖出來一樣。可是直到上了小學,也沒人見過里面的老虎跑出來過一次。

幼兒園的游樂設施很是豐富,有秋千,有蹺蹺板,有大轉盤,有滑滑梯,有小火車……不過,我最愛玩的當屬大轉盤了,轉盤一次能坐十來個小朋友,淘氣的我總是待大家坐好后拼盡全力把轉盤轉到最快,然后趁機跳上去。當然,這樣具有一定危險性的玩法總是在老師不注意的時候進行的。轉盤停下來也是幾分鐘后的事了,除了幾個身體素質相對較好的,大多數小朋友都需要坐在座位上暈好久才能走出轉盤。把大家弄得暈頭轉向是我最喜歡干的事情,不過自己也沒有逃脫眩暈感的眷顧。

園里的早餐還算豐富。熱水沖好的奶粉,小花卷饃,煮雞蛋是固定的搭配。其實我對喝奶粉內心是有一定抗拒的。因為之前有一次喝奶粉,快喝到接近碗底的時候,突然發現碗里有一些黑黑的渣子,從那以后我便對喝奶粉產生了排斥。至于這件事發生在家里還是幼兒園,早已記不清楚了。不過,幼兒園里每人一碗的奶粉是必須要喝的,為了加強營養,更是不能浪費。于是在老師的監督下,我也只得乖乖喝下,可是心里總感覺會喝出之前那樣的黑渣渣來。事實上,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喝出來奇怪的東西了,我抗拒喝奶粉的陰影,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按理說,幼兒園的事情不應該記得那么清楚,可有一件事的確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至今無法忘卻。有一次,忘記了是什么原因,快到中午的時候,幼兒園大門外面站滿了等候孩子的家長們。不過,不是接孩子放學,而是給孩子送吃的東西。我一臉茫然的站在隊伍里,瞪著小眼搜尋著人群中的父母。忽然,父親穿著那件洗的有些發白的軍綠色短袖站在了我面前。他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節已經削好了皮的甘蔗遞給我,“慢點吃,別扎到嘴,爸爸是趁著上班抽空跑過來的,不能多陪你,你在學校要乖乖的哦。”說罷,摸摸我的頭便轉身消失在人群中了。看著父親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甘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不是因為父親的匆匆離去而難過,只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動涌上心頭。


(五)二礦小學

小學位于煤礦工業區南邊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是除了煤礦辦公大樓之外,全鎮唯二的五層建筑物了,甚至比煤礦辦公大樓還要更大,更氣派。我就是在這里度過了小學六年學習生涯的。從十五號家屬樓出發,要穿過整個地面工業區,徒步一段五百米左右的柏油馬路,然后再經過一段三四百米的土路才能到達,所以我常常需要花費二三十分鐘才能走到學校。不過,印象中好像從未遲到過。

那時候家里雖說不富裕,但也還過的去。每天睡覺前,父母總是會在門口的窗臺放上一塊錢,那是我第二天早上上學的飯錢。那時候,一塊錢能買到一個面包或者兩個夾土豆絲的燒餅或者兩包帶著水滸人物小卡片的小浣熊干脆面。而我卻經常是清晨六點的鬧鐘一響,先從冰箱拿出一個硬邦邦的饅頭放到微波爐里加熱,那才是我的早餐,至于那一塊錢,則被我偷偷地存進了“小金庫”里。因為覺得父母上班掙錢很是辛苦,所以輕易地花掉那一塊錢心里總是感覺很不舍。那時候,買小浣熊干脆面,收集里面的水滸英雄卡片在同學中很是流行,而我也不例外。可是又不舍得自己花錢去買干脆面,后來我發現了一個“好辦法”。說到這就不得不提我的一個同學,他叫李博,父親在縣里工作,母親是個醫生,家庭條件相當不錯。有一次早上去學校,路過一個小商店的時候,看見李博在里面買東西,身邊圍了一群同學。進去才知道,原來李博每天上學路上都會來這買五六包干脆面,只為收集里面的水滸人物卡,有重復的卡片就地分給周圍的同學,至于那么多的干脆面嘛,自然也是分給了眾人。于是我就每天掐著時間來到商店,也就常常能分到卡片和干脆面。那時候年齡小,并不覺得這么做有什么不妥,甚至為此還暗暗高興。現在想起那時不堪的行為,總是一陣臉紅。

受父親愛唱歌的影響,我從小也喜歡音樂。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的鼓樂隊要招一批新學員,我第一個報了名,目標樂器是小號。人員選拔是在一節音樂課上進行的,音樂老師大概講解了一下小號的演奏方法,然后被點到名的同學依次上前吹號,吹響的留下,吹不響的淘汰。很不幸,我沒有吹響。鼓樂隊是我夢寐以求想去的地方,這次的淘汰讓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極度的失落。每個星期一的早晨,全體師生整齊地在操場上列隊,舉行隆重的升國旗儀式,而鼓樂隊總是穿著華麗的制服,站在隊伍的最前面演奏著國歌。每當這時,我總是羨慕至極,暗暗懊惱自己當時為什么沒有吹響。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初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能否實現自己最初的愿望。

按時寫作業是每個學生必須要做的事情,可人總有想偷懶的時候。我第一次因為沒完成作業而被班主任家訪是在四年級的時候。因為前一天貪玩,老師布置的作業沒有完成,第二天上學交作業的時候傻了眼。于是中午放學之后,我和其他三位同樣沒完成作業的同學被班主任留下補作業。半個小時過去了,其他同學都陸續交上了補完的作業回家了,而我因為落下的比較多,一時半會還沒寫完,心里很是著急。班主任走到我跟前說了句,“作業拿上,跟我走。”就這樣,我很不情愿地跟著班主任來到了她家里。眼看到了吃午飯的時間,班主任端來一大碗面條給我,“先吃飯”。依稀記得那只碗好大好大,足足有我飯量的兩倍有余,加之我并不喜歡吃面條,當時的我真的感覺很崩潰,但又不敢多說話,只得拿起筷子,頭也不抬,拼命把面條往嘴里塞。至今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吃完那一大碗面條的,只記得當時肚子快要撐爆了。飯后,我終于把作業補完了。心想,這下終于能回家了吧。誰知班主任冒出一句,“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然后從臥室里提出來一箱牛奶,帶著我一塊朝著我家的方向走去。當時內心的恐懼感,至今記憶猶新。原本不近的路程,那天走地卻格外快。我跟在班主任身后頭也不敢抬,生怕遇到熟人。回到家里已經是中午快一點半了。班主任向母親說明了緣由,并建議讓我先去午休,因為下午還要上課。我在母親生氣的目光下,灰溜溜地鉆進了臥室。我戰戰兢兢地躺在床上,沒有絲毫睡意,側著耳朵努力想聽到班主任和母親在客廳的交流,生怕班主任會說一通我的壞話。至于具體說的什么已經記不大清楚了,總之就是一些不要打孩子,犯了錯要先講道理,還有就是一些教育理念之類的東西。事后,也許是接受了班主任的教育理念,我并沒有挨打,母親只是嚴厲地批評了我。有了這次刻骨銘心的教訓,以后我再也沒有做過任何需要被老師家訪的事情了。

春游是學校每年都會組織的活動。五年級的那次烈士陵園掃墓,卻成了我學生時代的最后一次春游,也是全縣學校的最后一次。清明節的前一天,按學校要求,每人在家制作一朵小白花,用于第二天的掃墓活動。雖說是去給烈士掃墓,但主要目的還是春游,所以滿滿一書包的零食和飲料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因為一年只有一次這樣的活動,所以大家都格外興奮。礦區距縣城里的烈士陵園有十幾公里的路程,全校六個年級好幾百人的師生全都坐大巴車去顯然不現實。于是學校制定出了用礦區鐵路運輸的方案。具體行程是,全校師生按年級和班級分批次乘坐電瓶車和平板車(電瓶車:鐵路上用于職工上下班,自帶電瓶動力的車廂,外形類似于火車頭。平板車:火車的貨車車廂,因為只有底盤,沒有四周的車廂,顧稱平板車。),從二礦乘車到董家河礦下車,然后集結步行前往烈士陵園。因為董家河礦距離縣城只有兩公里左右的路程,所以這個方案還是可行的。當天,學校組織從高年級開始依次乘車,六年級的同學站在前面的平板車上,稍小的五年級學生坐在后面的電瓶車里,然后由電瓶車推著平板車前往目的地。火車剛開出大概一公里左右的時候,就發生了無法挽回的事故。當時我正在電瓶車里興奮地暢想著今天的行程,突然,從前面的平板車上傳來一陣大喊聲,隨后車輛緊急制動停了下來。隨車的老師急忙下車查看,我們則在車上耐心地等待著。大約十幾分鐘后,我們被安排組織下車,調頭往學校的方向走去。正當我郁悶地想著發生了什么事的時候,一些眼尖的同學發現了車輪下的血漬和一些扯爛的衣服。很顯然,發生了傷人事故。因為火車還沒開出二礦,所以各種小道消息在不到半小時就傳遍了整個礦區。家長們哭著喊著向學校涌來,都想第一時間確認自己孩子的安全。學校里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我們則坐在教室里等待著老師們下一步的安排。樓道里的大人們哭成一片,直到看見自己的孩子安然無恙地坐在班級里才松了一口氣。相擁而泣之后擦干眼淚,轉身離開。那天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我的奶奶。她滿頭白發,一邊邁著蹣跚的腳步,一邊抹著眼淚趕到我所在的班級,看到我平安地坐在那里,一把抱住我哭了起來。我一邊拍著奶奶的后背,一邊安慰著剛剛才受了驚嚇的她。但不是所有人都這么幸運。事后我從大人們口中得知,事故是因為平板車上站的人太多了,加上個別學生在上面推搡打鬧,導致部分學生從行駛中的平板車上掉了下去。有幾個人當場被壓身亡,稍微輕一點的也是斷臂截肢。這次事件震驚了全市,從上到下一致優先治病救人,有送到渭南的,有送到西安的,甚至有連夜轉送到北京的。可是無論轉院到哪里,那些失去的斷臂殘肢再也接不回來了。事后教育局出面賠償了家長們一筆錢,可即使賠償再多的錢也換不回來那些孩子的健康和生命了。這件事后,從教育局到學校,一大批的領導、教師都受到了嚴重的處分,全縣從此再也不允許任何學校組織春游活動了。這次死里逃生,噩夢般的經歷,也成了我小學時代最深刻的記憶。


(六)俱樂部

二礦俱樂部位于三號家屬樓以北大約一百米的小坡上。從大門進去,左手邊是一座三層建筑,里面有圖書館,棋牌室,臺球室,歌舞廳。右手邊的二層小樓則全部是辦公區。說到棋牌室,那可是爺爺當年最喜歡去的地方。他經常是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馬扎,慢悠悠地來到棋牌室看別人打麻將,下象棋。雖說偶爾人不夠時也會上場操練一番,但大多數時間還是以觀摩為主。每到下午吃飯的時候,奶奶總會指派我去叫爺爺回家。我或是一路小跑,或是蹬著自行車來到棋牌室找爺爺。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種默契,爺爺只要看到我來,不用開口就知道是該回去吃飯了。這時我總會接過爺爺手中的馬扎,或拿在手里,或掛在自行車把上,然后爺孫倆一起踏著夕陽往家的方向走去。現在想起來還是那么的美好。

俱樂部里最核心的建筑當數正前方那座氣勢恢宏的大劇場了,據說它剛建成的時候可是全渭南市最大的劇場。從地面走到劇場門口要先登上兩層五六十級的臺階,門口矗立著的四根半米粗的花崗巖石柱,頗有氣勢。從四扇對開的大門進去,就到了劇場內部。觀眾席分為樓上樓下兩層,從舞臺下面開始,依次往后呈階梯狀排列。每排有四十個座位,兩層加起來大概有六七十排,全部坐滿足足能容納兩千多人。劇場的功能主要有兩個,一是供學校或單位組織演出活動。還記得我人生第一次演藝生涯就是從這個舞臺上開始的。那是我幼兒園還是小學一二年級來著,學校組織了一場“迎七一”表演活動,我參加的項目是集體舞。當時被安排到了舞臺第一排的中間位置。聚光燈下,面對著臺下上千人的大場面,那個緊張程度簡直無以言表。雖說緊張,但最后結果還好,所有的舞蹈動作都完美展現出來,無一失誤,印象中最后好像還得了個什么獎。這也是我至今為止登上過人數最多的舞臺了。劇場的另一個功能,就是用大銀幕放電影了。九十年代初,雖說電視還算普及,但是也就十來個節目頻道,內容乏善可陳。這樣一來,去劇院看電影就成了很讓人激動的事情了。已不記得劇場會多久放映一次電影了,不過印象中次數還挺多的。放映的片子主要以抗戰影片居多,像什么《地道戰》,《地雷戰》,《英雄兒女》,《小兵張嗄》之類的更是常客。電影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沒那么感興趣了。于是,玩便成了最主要的事情。電影開場后,漆黑一片的觀眾席,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我和小伙伴們在過道與座位間追逐打鬧,相聚甚歡。偶爾也會遇到一兩個看電影人的斥責,我們就會知趣兒地離開,跑向其他的區域。電影結束散場,我們隨著人群走出劇場,各回各家,結束這美好的一天。


(七)二礦食堂

二礦食堂是一座大傾角屋頂的建筑,至于修建于哪個年代,早已無從考究。石制地板的大廳能擺放二三十張圓形的大桌子而不顯擁擠,放在如今依然不算小了。那可是當時整個礦區唯一的食堂,故而所有婚喪嫁娶的宴席都會在此舉行,熱鬧非凡。一場酒席上,燒雞,烤鴨,糖醋鯉魚,帶把肘子,松仁玉米,甜米飯,醪糟湯,甜酒……應有盡有,絕對是改善伙食的好地方。一大堆人圍桌而坐,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周圍的勸酒聲,聊天聲,小孩哭鬧聲……各種聲音混成一片,好不熱鬧。我被父母帶到這里吃席的次數自然也不在少數。但因為不喜歡這樣嘈雜的環境,即便是有各種美食的誘惑,我總是不愿意參加這樣的宴會,這樣的習慣一直延續至今。

食堂的最后面有一間獨立的小屋,放到現在應該算是違章建筑了吧。可我對這間小屋的喜愛程度要遠遠超過前面的大食堂,只因這里售賣的一種食物——清湯羊肉泡饃。那可是我的最愛,伴隨著的都是滿滿的回憶。小時候常常在爺爺家留宿,第二天一早,除了日常的油條稀飯之外,吃的最多的就數這里的清湯羊肉泡饃了。不睡懶覺是我們家的傳統。清晨六點多鐘起床,洗臉,刷牙,之后奶奶便開始收拾屋子,我和爺爺則去買羊肉泡饃。爺爺端著湯鍋走在前面,我拿著饃筺緊隨其后。不到七點,已經有十幾個人在排隊等候了,后面還有大批陸續趕來的人。因為這里售賣的時間只有早上七點到十點的三個小時,加之他們家的羊肉湯又特別鮮美,排隊自然成了常態,而且常常因為售賣的過于火爆而銷售一空,排在后面買不到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七點一到,準時開鍋,站在隊伍里,遠遠就能聞到羊湯鮮香的味道。一陣耐心地等待之后,終于輪到了我們。爺爺把手里的湯鍋和飯票一并交給了大廚,大廚接過后美美地舀了大半鍋夾雜著羊肉的羊湯,最后還不忘放幾個剛出爐,還熱氣騰騰的燒餅到我手里的饃筺中。爺爺端著羊湯,我捧著燒餅,快步返回家中。奶奶早已在桌上擺好了碗筷,一頓美味的羊肉泡饃大餐就此開始。一口羊肉,一口羊湯,再來一口被羊湯浸透的燒餅,那滋味自然是妙不可言,以至于如今我依然對那個味道記憶猶新。后來因為礦區生活設施改造的原因,二礦食堂被拆除改建成了公園,自那以后就再也吃不到那家清湯羊肉泡饃了,如今想起來還很是遺憾。雖說現在每次回家都要專程到縣城里去吃一頓羊肉泡饃,但卻怎么也吃不出當初的那種味道了。


(八)朋友

人生的不同階段,身邊總會出現一兩個關系很好的朋友,尹凡就是其中之一。我倆年齡相仿,性格相近,這也許是我們關系特別要好很重要的因素之一吧。我和他的相識是在搬到十五號家屬樓之后。我們兩家住在同一棟樓上,我家住一單元四樓,他家在三單元一樓。已經記不清我和他第一次相識的時候是怎樣一種場景了,只記得每個周末我們都會自覺組隊玩耍。當然,我找他的次數遠多于他找我,因為我下樓找他更方便,僅此而已。每次我都站在他家窗戶外面大喊幾聲尹凡的名字,他在一聲回應之后便很快出門與我相聚。那時我倆都有一輛輕便自行車,正是有了這個出行利器,我們才得以轉遍了整個礦區,轉遍了周邊的村落,甚至把足跡延伸到近十公里外的縣城。

炎炎夏日里,大人們都開啟了午休模式,而這時我倆一天的精彩時刻才剛剛開始。打酸棗絕對是經典項目之一。有一次,我們在烈日的暴曬下,騎著自行車漫無目的地穿梭于村落和各場之間(場:農村地頭間用于晾曬糧食的大片空地)。打酸棗的念頭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我倆的腦子里,說走就走。我們騎著自行車一路尋找著酸棗的蹤跡,但不是因為長在過高的地方就是長得不夠紅,要么就是被其他捷足先登的人摘的所剩無幾。幾經輾轉,我們來到了一個叫橋溝村的地方,村子的正前方是一個挺大的溝,足有三四十米深,溝的半中央長滿了酸棗樹,因為地勢陡峭的原因,那里又紅又多的酸棗無人問津。于是我倆決定冒險下到溝里去,年少的勇氣總是與無知相伴,危險時常找上門來也就不足為奇了。正當我們摘的得意忘形的時候,忽然我腳下不穩,打了個趔趄。尹凡急忙轉身扶我,但為時已晚,我連人帶棗向溝底滾了下去。他顧不上手里剛摘到的那一大捧酸棗,朝著我滾落的方向大步追了上去,摔跤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坐在地上,看著尹凡灰頭土臉地跑過來,短暫的對視之后,相互指著對方的模樣捧腹大笑起來。

后來,我們還跟隨潮流,一起買過大博文足球鞋,一起穿過日本木屐,一起腳踏旱冰鞋在樓下互相追逐,一起去周邊的楊樹林里晨讀……直到畢業后我去往陜北謀生,我們見面的次數變得屈指可數。但我始終相信,我們多年的兒時感情并不會因為被時間和空間逐漸拉長的距離而慢慢變淡,相反,它會變得更加厚重。


(九)結語

因為國家政策和礦井年代久遠的原因,二礦已經關停了有好幾年的時間。礦上的工人都被分流到澄合礦務局的其他礦井去了。二礦往日的輝煌如今早已不復存在,留下的只剩空曠的街道,大門緊鎖的樓宇和一群退休的老人。2011年畢業后,我孤身一人來到了陜北的煤礦工作,現在每年回到二礦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可我總要回去走一走,再看看那熟悉的街道,住過的樓房,上過的學校……懷念一番這個從小養育我長大的地方。

后來,結婚有了自己的小孩,我選擇把她們留在了西安,因為那邊的條件要遠優于陜北。而代價就是家人少了我這個兒子,丈夫,父親的陪伴。一個人常年在外奔波,漂泊的感覺常常相伴左右,需要獨自承受的東西太多太多,以至于有時候情緒崩潰,憂郁到不能自已。每當這時,我就會戴上耳機,慢慢打開回憶的抽屜,細細品味兒時二礦的那些往事。有哭,有笑,有不堪,也有煩惱……不論怎樣,如今它都是我安撫心靈最好的一劑良藥。

(澄合礦業  張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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